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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

見 證

王佩樸

夕陽近山、百鳥投林,本是極佳的消閑時段,卻被“線人”教科書式的催促拉進一段行程:“珍貴莫過現場,最能看清生存狀態的時刻,走起?”

沒有預約,一行人直奔上庸鎮庸城大道“遠發超市”。

較之往年,上庸鎮的桂花今年遲到了一個星期,此刻正自怒放,小鎮全被丹桂的馨香包裹。

魏遠發正給超市補貨,雙手快速在山架上翻撿:查看數量、調整位置、補充貨源,動作嫻熟老練。聽到有人進門,也不回頭,開口就問:“需要點兒啥?”

同行的一個朋友順口回道:“需要看到你的忙。”

兩者話題偏轉太大,魏遠發回首投來滿臉狐疑。我趕緊上前說明來意:“市機關工委將在全市‘五老’人員與青少年中開展‘我的家訓’征文活動,我們打算以你為采寫對象,據了解,你曾是竹山縣第六屆政協委員,從2005年妻子突發腦溢血開始,你就悉心護理,是南壩魏家“孝親友,重誠信”的典型。”

明白來意,魏遠發并沒有稍改自己的節奏:“這會兒,我還真沒時間接受采訪,衛生要打掃、貨物要補充、老婆的藥呀飯的更要抓緊落實,就是飯后,也還要給她洗澡、做康復按摩,等到這些忙罷,又有游客前來投宿。”

這么多事,別說做,單是聽就能讓人蒙圈兒。我只好亮底:“我們所要的,就是你的忙碌。”

商店事務結束,魏遠發徑直走進廚房煮水餃,顯然,這是夫妻倆人的晚餐。水餃下鍋,他返身把斜倚在沙發上的妻子抱上二樓,輕輕放到床上,回身將幾枚藥片搗碎,用溫水和勻喂下,然后,下樓舀來一缽水餃。

就我看,這水餃火候有些過,好些皮兒都煮爛了。見我目光有異,魏遠發頷首指了指缽子:“沒辦法,只能喂流食。光吃流食,菜就成了問題,水餃煮爛,相對周全。”說話時不忘用鐵筷子摁壓形體稍好的水餃。

第一次知道,給病人喂飯竟是如此艱難的活計:病得太久,咬肌已經失靈,嘴很難張開,張開了又難以合上,合上了就咬住不放。喂快了,她吞不下;喂慢了,她心慌氣急。筷子伸入的淺了,食物沒到位,無法吞;深了,又可能導致她咬住,造成身體上的傷害。雖已十月,氣溫仍然很高,僅只幾口,魏遠發的額角便已遍布汗珠。

見病人咬到筷子后的難受樣兒,我好奇地問:“為什么是鐵筷子?”

“無奈之選,勺子不能到位,竹筷子一旦被咬住,會斷掉,那后果,你懂。”擱下飯缽,魏遠發直接給我們下逐客令,“不好意思,得請你們回避一下,我要為她洗澡、按摩,這兩樣,絕對不能少,一旦長了褥瘡,麻煩就大了,不說身體,就連超市與民宿也斷了客源。”

大致一個小時光景,魏遠發獨自走下樓來:“還有啥,直接問,客人快來投宿了。”

我抓緊提問:“據說,中風的人第二次發病生命就很危險,你的妻子已經發病三次,不僅生命還在,而且還能坐起,能否說說原因?”

“這個,好像涉及到我無法回答的專業問題,要就我看,可能是她不忍心離開我——我的忙碌需要一個見證呢。”

“前后伺候十五年,您沒覺著她拖累到你?”

“啥話,我的累,沒她看著還有意義?!”。

依據慣例,我讓魏遠發尋找一下自己的動力。沉吟良久:“這個,可能還真符合你們的主題:家訓。”他指了指電腦旁的《魏氏族譜》,“我們的家訓就六個字,‘孝親友、重誠信’,就是它們支撐我走到今天。”

隨后,他給我們講述起自己與妻子琴瑟和諧的艱難歲月……

他們這代人,毫無例外:出身清苦。所幸,要強的妻子通過幾十年的奮斗幫助他從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成長為縣政協委員,讓三個孩子受到遠超當時當地水平的高等教育……“她活著,我就還有奔頭兒——當初,我可是向她保證過要和她相守到白頭的。”魏遠發的目光轉向屋外。

有人敲門。抬頭,幾位游客投宿來了。我們順勢告別——這個老政協委員還要讓妻子看到自家生意的紅火呢,我們不能攪了人家的生意。

(作者單位:上庸鎮九年一貫制學校小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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